第229章 消失的舍友

然后我突然意识到——

她穿的旗袍,和我在梦里看见的那女人穿的是同一件。颜色看不清,但款式一模一样。领口的盘扣,袖口的滚边,腰身的剪裁——分毫不差。

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女人,1947年就被人拍到了。

可是那时候,她已经在井底待了十三年。

十三年,她一直在等。等一个能记住她名字的人,等一个能把名字给她的人。

然后2002年,赵建国来了。他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她,她变成赵建国,走出了那口井。

可是赵建国是个男人,是她的老师,是害死她的人——她顶着那个名字,能去哪儿?能做什么?

所以她很快又回到了井里。

然后继续等。

等到2024年,等到我们四个。

20

报纸上那张照片,我用手机拍了下来。

回宿舍的路上,我一直想着老周最后那句话:“小心镜子。”

为什么小心镜子?

镜子里能看见什么?

我回到宿舍,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头发乱糟糟的,黑眼圈很重,脸色苍白。就是一张熬夜大学生的脸,没什么特别的。

我凑近了看。

镜子里的人也凑近了。

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镜子里我的左眉尾,有一颗小痣。

小米粒大小,颜色很浅。

就是那张宿舍合影里,我脸上的那颗痣。

可我明明没有。

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位置——光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镜子里那颗痣清清楚楚,就在那儿,不偏不倚。

我的手停在半空中,不敢动弹。

镜子里的我,嘴角动了动。

不是跟着我动的——是它自己动的。

一个极细微的弧度,往上挑了一点点,像是在笑。

然后嘴唇翕动,无声地吐出几个字:

“陈……默……生……”

我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
那不是我在说话。

那是她。

她已经在镜子里了。

第五章 井底

21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洗手台前退出来的。

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,把门关上,后背抵着门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心脏跳得太快了,快到我害怕它会不会突然停掉。

镜子里的那张脸——是我的,又不完全是我的。多了一颗痣,多了一种表情,多了一种……活着的感觉。

不对,那不是我活着,是她活着。她活在我的镜子里,用我的脸,做着我自己不会做的表情。

我掏出手机,想给谁打电话。周晓东?辅导员?110?

但打给谁有用?

告诉他们“我镜子里有个女鬼正在用我的脸笑”?

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。

我蹲在地上,抱着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老周说“小心镜子”。他已经提醒我了。但他没说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。

我又想起他最后那条消息:“除非你去井里,把她的名字还给她。”

去井里。

那口井。

她的井。

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已经黑了。水杉林黑黢黢的,安静地蹲在那儿,像一个巨大的阴影。

现在去吗?

还是等到明天?

可明天,镜子里的她会不会已经爬出来了?

我站起来,拿上手电筒,还有那把从地摊上买的折叠刀——虽然我也不知道刀子对她有什么用。然后我走出宿舍,下楼,穿过操场,走向那片水杉林。

夜里的林子比白天更密,更暗。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,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我凭着记忆往里走,走了很久,还是找不到那片空地。

但我不着急。

因为这次不是我找她,而是她找我。

我站在一棵树旁边,关掉手电筒,闭上眼睛,静静地等着。

四周安静极了,连虫鸣都没有。

然后我听见了。

歌声。

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飘飘忽忽的,断断续续的:

“井底的人儿数星星,数了二十二年的阴和晴……”

我睁开眼睛,循着声音走。

走了大概十分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
那片空地。那口井。

井口的水泥板不见了,黑洞洞的井口敞开着,像一张嘴,等着吞噬什么。

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。

我走到井边,往里看。

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深不见底的黑。

然后歌声停了。

井底有声音传上来,轻轻柔柔的,像是就在我耳边说:

“你来了。”

22

“你来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回带了点笑意,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
我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:“你是宋巧玲?”

井底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宋巧玲……”她念着这个名字,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,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我不叫那个了。”

“那你叫什么?”

她又笑了,笑声从井底升上来,飘飘忽忽的:“我叫很多名字。我叫武鸣,叫刘亮,叫周远航。我还叫过赵建国,叫过陈默生……哦不对,陈默生还没完全归我,你只给了我一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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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半?

我不明白。

“你给了我名字,但没给我那个人。”她的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道理,“陈默生,那是你小时候用的名字,对吧?那个名字属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你,所以它只有一半。不够我用的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我还需要另一半。”她说,“另一半在你身上。”

我突然明白了。

她不是要我的名字,她是要我整个人。她要我下到井里去,变成她的一部分,然后她就能用我的名字——不,用我的全部——走出去。

“小武他们……”我的声音发颤,“他们都下去了吗?”

“嗯。”她说,语气里甚至带点怀念,“他们都是好孩子。武鸣最乖,第一个下来。刘亮最怕,但还是下来了。周远航最聪明,躲了好几天,但最后还是下来了。现在……”

她顿了顿:“该你了。”

我站在井边,腿发软。

下去。下去就能见到他们了。下去就能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了。下去——就再也上不来了。

但我不下去,又能怎么办?

她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。她在镜子里用我的脸笑了。她已经在我梦里爬出来过了。

我没得选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握住手电筒,闭上眼睛,往前迈了一步。

身体往下坠,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。很冷,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。下坠的时间很长,长到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。

然后我落了地。

不是摔下去的,是轻轻地落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
我睁开眼睛。

23

井底不是我想象的那样。

没有水,没有淤泥,没有腐烂的臭味。而是一个圆形的空间,不大,直径也就三四米。四周是砖砌的井壁,长满了青苔,散发着幽幽的绿光。

我站在一片干燥的地面上。抬头看,井口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,很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
但这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。

三个身影,背对着我,坐在井壁旁边。

我走近一步,手电筒的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
是小武。阿亮。老周。

他们并排坐着,姿势一模一样——蜷着腿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我绕到前面,看他们的脸。

眼睛闭着,表情平静,像是睡着了。

“小武?”我轻声喊。

没有回应。

“阿亮?”

还是不动。

“老周?”

老周的眼皮动了动。

我几乎是扑过去的,跪在他面前:“老周!老周你醒醒!”

他的眼皮又动了动,慢慢地睁开一条缝。

那眼睛——是正常的。有焦点,有光,不像阿亮那天晚上那样空洞。

“陈默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“你……还是来了……”

“我来救你们。”我说,“怎么出去?”

老周摇了摇头,很慢很慢地摇。

“出不去……我们都出不去了……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我们已经没有名字了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她把我们的名字拿走了。现在我们只是……东西。在这里等着。等她用完我们的名字,我们就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我听懂了。

等她用完他们的名字,他们就会彻底消失。

“那你们现在还能动吗?还能走吗?”我抓住他的胳膊,“我们一起往上爬,我拉你们——”

“没用的。”老周轻轻抽回手,又摇了摇头,“陈默,你听我说。她还不知道你来了。你还有机会。”

“什么机会?”

“找她。”他说,“找到她,把她的名字还给她。”

“她的名字不是宋巧玲吗?”

老周笑了,笑得很难看:“宋巧玲……那是她的名字,也是她最恨的名字。你要是对着她说‘宋巧玲’,她会杀了你的。”

“那是什么名字?”

老周没有回答,而是慢慢地转过头,看向井壁的另一个方向。

那里有一个洞口。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
“她在里面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去问她吧。”

24

我穿过那个洞口,走进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
通道很长,很黑,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多远。我摸索着往前走,走了大概几十米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。

又是一个圆形的空间,比刚才那个大得多。

这里有人。

一个女人,穿着旗袍,背对着我,站在空间中央。

她的头发很长,披散到腰际,发梢湿漉漉的,滴着水。旗袍是月白色的,上面绣着暗花,款式确实是民国时期的。

我停住脚步,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她转过身来。

那张脸我见过——在梦里,在镜子里。但那不是她的脸,是我的脸。不,不完全是我的,是老周、阿亮、小武、赵建国,还有不知道多少人的脸的叠加。一张不断变化的脸,每一秒都在变,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。

小主,

最后,它停住了。

变成了我自己的脸。

“陈默生。”她微笑着,用我的脸、我的表情、我的声音说,“你终于下来了。”

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问。

“我是很多人。”她说,“我是武鸣、刘亮、周远航,我是赵建国,我是陈默生——哦不对,陈默生还不是我,你只给了我一半。”

“那你原本是谁?”

她的笑容顿了顿。

“原本?”她重复这个词,语气变得有些奇怪,“我原本是谁……你不都查到了吗?宋巧玲,二十二岁,师范学校学生,因为爱上老师被开除,然后跳井自杀——这就是你们人类记录的故事。”

“难道不是吗?”

她慢慢地走过来,围着我转了一圈,一边转一边说:

“他们没告诉你后面的事吧?那个老师,赵建国,他不是被调走的——他是主动走的。他抛弃了我,跟另一个女人结了婚,生了孩子,过得好好的。我被关在家里,天天挨打挨骂,左邻右舍指指点点,我爸妈嫌我丢人,恨不得我死。所以我死了。”

她停在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——明明用的是我的脸,却比我高出一个头。

“你知道一个人在井底待八十多年是什么感觉吗?”她轻声问,“黑,冷,湿,臭,还有老鼠。你知道我每天数着井口的星星,一颗一颗地数,数了多少年吗?”

“那是你自己选的。”我说,声音发颤。

“我选的?”她笑了,那笑声刺耳极了,“我选了爱上一个人,但没选被他抛弃。我选了死,但没选死后还得困在这里八十多年!”

她猛地逼近我,那张我的脸扭曲着,眼角流下黑色的液体:“你知道为什么我出不去吗?因为那口井被人封了!民国二十三年封的,封得严严实实的,我出不去!我只能等着,等着有人来,等着有人给我一个名字,让我能借着那个名字暂时出去一会儿——但也只是一会儿!”

“所以你就杀了他们?”我喊出来,“小武、阿亮、老周——他们做错了什么?”

“我没杀他们。”她退后一步,表情平静下来,“我只是借了他们的名字。他们现在就在外面坐着,好好儿的。等我还了名字,他们就能出去。”

“那你还啊!”

“还不了。”她说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,“因为他们的名字已经和我连在一起了。我要还,就得连自己一起还。那就等于……把我自己还回去。”

我不明白。

她叹了口气,像是在对一个迟钝的学生解释很简单的道理:

“我是谁?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。宋巧玲死了,那个名字就还给她家里人了。我现在的名字,是每一个下来的人给我的——武鸣、刘亮、周远航、赵建国……这些名字组成了现在的我。如果我把他们都还了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“所以你要把我留下来?”

“对。”她点头,“你不一样。你给我的是两个名字——陈默生,陈默。两个名字,可以给我四倍的时间。我可以变成你,走出这口井,去活一活你的人生。而你,就留下来陪他们。”

她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抵在我的额头上:

“别怕。不会疼的。就是睡一觉,然后……”

“等等。”我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说了这么多,但你还没告诉我你最原本的名字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宋巧玲死了,”我说,“赵建国也死了。那你现在用的这些名字,都是借来的。可你自己真正的名字,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
她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。

“你真正的名字,”我盯着她,“不是宋巧玲,也不是任何你借来的名字。是你生下来的时候,你父母给你取的那个名字。”

她的脸扭曲了。

那张我的脸突然撕裂开来,像面具一样剥落,露出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——苍白的,年轻的,漂亮的,但充满了愤怒和悲伤。

“我的名字?”她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,“我的名字早被他们毁了!那个名字,那个贱名,我不认!”

“你不认,它就还在。”我说,“井封了八十多年,你出不去,不是因为井被封了——是因为你不认自己的名字。你用了别人的名字,别人的名字只能让你出去一会儿,但出不了这口井。只有你自己的名字,才能让你真正离开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她说,声音低下去,“我不是任何人。”

“你是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是你父母的女儿,是那个学校的学生,是那个爱上错的人然后跳井的姑娘。你叫——”

“不许说!”她尖叫起来,双手捂住耳朵,“不许说那个名字!”

我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说:

“你叫宋巧玲。不是‘那个女人’,不是‘投井的女生’,不是‘他们说的那个’。你是宋——巧——玲。”

她捂着耳朵,蜷缩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小主,

但她的身体开始变了。

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。

“不……”她喃喃着,“不要……”

“宋巧玲,”我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死了八十八年了。该走了。”

她抬起头,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,而是有光——满满的泪光。

“我怕。”她说,声音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孩的声音,“我怕下面还是黑的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我说,“下面有光。”
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没说出来,她的身体就彻底变得透明,然后碎成无数的光点,向上飘去,飘向井口那小小的、遥远的亮光。

25

光点散尽之后,我发现自己还站在井底。

不,不是井底。是那片空地。那口井不见了,水泥板也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平平整整的土地,上面长满了野花。

小武、阿亮、老周就站在我旁边,活生生的,有血有肉的。

“我靠。”阿亮开口第一句话,“我他妈做了一个好长的梦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小武推了推眼镜,“梦到我在井底坐着,坐了好久好久。”

老周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
“陈默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到了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谢谢。”

我摇摇头。

我们四个站在那片空地上,谁也没动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亮,照得四周一片银白。

“回去吧。”我说,“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
他们三个笑起来。

我们往回走,穿过水杉林,走向宿舍楼。楼里的灯还亮着,有人在洗漱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熬夜打游戏。一切都很正常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我知道,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。

尾声

第二天早上,我醒得很早。

宿舍里很安静。老周还在睡,蜷成虾米状,哼哼唧唧地打着呼噜。阿亮的床上空着,洗手间里传来他跑调的歌声和哗啦啦的水声。小武坐在桌前,一边看书一边转笔,笔掉了一次、两次、三次。

我看着他们,觉得心里很满。

手机响了。是周晓东发来的消息:

“陈默,中午一起吃饭啊,叫上你们宿舍的。好久没跟老周他们聊天了。”

我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
放下手机,我无意间看了一眼镜子——宿舍门背后那面穿衣镜。

镜子里,我们四个都在。

老周在床上,阿亮在洗手间门口擦头发,小武在看书,我站在镜子前。

一切正常。

但就在我准备移开目光的时候,镜子里的小武抬起了头,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——

不是小武平时的笑容。

是她的。

我猛地转头看向小武。他还在低头看书,笔还在转,什么都没变。

再回头看向镜子——镜子里的小武也低下头去,继续看书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
但只是一下。

然后我深吸一口气,拉开宿舍门,阳光涌进来,很暖。

“走啊,”我回头对他们三个说,“去吃早饭。”

“来了来了。”阿亮扔下毛巾,老周从床上爬起来,小武合上书。

我们四个一起走出宿舍,走下楼,走进那个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。

楼道里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、说笑声,还有阿亮又开始跑调的歌声。

一切都很正常。

只是走在最后的时候,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612的门虚掩着,里面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。

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在那面镜子的深处,有四个人影,正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我们离开。

其中一个,长着我的脸。

她笑了笑,慢慢地,也转过身去,消失在镜子的深处。
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