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扎了一辈子纸人,临终前却叮嘱我别碰这行。
他说我们扎的不是纸人,是“容器”。
我不信邪,偷偷学了手艺。
直到那天,我给一个横死的富豪扎了纸人。
富豪的头七夜里,我听见纸人在我耳边说:“谢谢你的新身体。”
第二天,富豪的遗孀找上门,笑着说:“我丈夫回来了,他说很喜欢你扎的纸人。”
我低头一看,她的影子正自己挥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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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已过,殡葬街像一条被遗忘在都市褶皱里的盲肠,沉在黏稠的黑暗与阒寂中。只有街尾,“陈氏香烛殡仪”那块褪了色的旧匾额下,还漏出一线昏黄的光,虚弱地切割着门外的浓黑。
门内,是另一个世界。花圈层叠,白惨惨的纸花与墨绿的柏叶散发着干燥的植物死亡气息。香烛的味道弥漫不散,甜腻里裹着焦糊。靠墙,密密匝匝立着的,是“人”。童男童女,侍者丫鬟,个个涂着鲜艳到诡异的腮红,咧着弧度标准的微笑,空洞的眼睛用墨笔草草点上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仿佛斜乜着你。
陈默坐在工作台后,手里攥着一段惨白的竹篾,指尖被勒出深红的印子。台子上散乱着裁好的彩纸、糨糊盆、还有几支秃了毛的画笔。爷爷去世快三个月了,这间店,连同店里这些“东西”,现在都归了他。老爷子咽气前,那双枯槁的手死死攥着他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恐惧:“默娃子…听爷一句…店可以开,香烛、花圈、寿衣…都随你。唯独…唯独那扎纸人的手艺,碰不得!记死了,碰不得!”
“为啥?”当时的陈默不解,甚至有些年轻人特有的逆反。这门手艺,是陈家不知多少代传下来的饭碗,虽说阴气重,来钱却稳当。爷爷扎了一辈子纸人,远近闻名,怎么临了倒不让孙子沾边?
爷爷的喘息像破风箱,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:“咱家扎的…不是纸人…是‘容器’!”他眼球凸出,死死瞪着天花板某个不存在的东西,“有些‘客人’…给的料子不对…要的式样不对…那是要…要接‘东西’回去的!你镇不住…镇不住啊!”
话说完,那口气就散了。眼睛没闭,直勾勾地,仿佛还在警告。
陈默给爷爷合上眼,心里却像堵了块湿棉花。容器?接东西?老爷子怕是病糊涂了,临终说胡话。扎纸人这行当,自古就有,无非是给亡者尽点心意的营生,寄托活人的念想,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?他少年时也跟着爷爷打过下手,劈竹篾、糊纸壳,没觉得有什么特别。爷爷总嫌他毛躁,不让他碰关键的步骤——画脸、点睛、还有最后那道不知名的“手续”。
爷爷一走,原先几个常请纸人的老主顾也渐渐不上门了,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。陈默守着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店铺,白天应付零星的香烛生意,晚上就对着满屋的纸人发呆。那些纸人静静地立着,在摇曳的灯光下,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墙壁上,像是另一群沉默的观众。他有时会觉得,那些墨点的眼睛,似乎真的在转动。
不信邪的念头,像墙角潮湿处滋生的霉斑,一天天蔓延开来。尤其是当隔壁那条街新开的“天堂殡仪服务公司”,用机器压出来的、千篇一律的塑料祭品抢走不少生意后,这种念头就更强烈了。爷爷的手艺,难道真要烂在他手里?
他开始偷偷翻找爷爷留下的东西。在一个上了锁的旧樟木箱子最底层,用油布包着,他找到了——几本边缘卷曲、纸页泛黄脆硬的线装书。不是印刷体,是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抄录的,《扎灵秘要》、《容形辑略》……还有一本更薄的,没有名字,里面画的全是些扭曲古怪的符文,以及一些人体似的轮廓,旁边标注着生辰、死忌、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注意事项。
他如获至宝,又心惊肉跳。趁着夜深人静,就着那盏老台灯,一点点啃读,一点点尝试。从最简单的“侍者”做起,按书里的说法,这叫“空容器”,不载灵,只随形。他发现自己动手时,有种异样的顺畅感,仿佛那些竹篾纸张本就该如此弯曲、粘合。他甚至无师自通地,在一个给车祸死的年轻人扎的“引路童男”脸上,多点了两笔,让那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呆板,竟得了主家额外的红封。
胆子,就这么慢慢肥了。他觉得爷爷是吓破了胆,自己年轻,阳气旺,有什么镇不住的?那些书里的禁忌,在他看来,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行业规范,旨在保持手艺的神秘和价格。
直到三天前,一个穿着黑西装、面孔板得像石膏像的男人走进店里。他不看花圈,不问香烛,径直走到工作台前,递过来一张照片和一沓厚厚的钞票。
“照这个人的样子,扎一个等身纸人。要最好的料子,最细的工。”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,眼神却锐利得像钉子,刮过陈默的脸,“我家老爷吩咐的,钱不是问题。但有几条规矩,你必须遵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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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上是个富态的中年男人,眉眼间带着久居人上的疏离感。陈默认得,是本城有名的富豪,姓胡,做地产起家,前几天报纸上才登了,突发心梗,没救过来。横死,算是横死。
“您说。”陈默接过钱,手感沉甸甸,估摸着抵得上平时大半年的收入。
“第一,竹骨要用南山阴面老竹,至少十年以上竹龄,取中段,不能有任何疤痕虫眼。第二,裱糊的纸,”男人又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,推过来,“用这里面的。是老爷生前喜欢的私家信笺,照旧法,浸透、捣浆、重造。”
陈默捏了捏纸袋,里面的纸张触感异常柔韧细腻,带着股极淡的、说不出的冷香。
“第三,开脸用料,”男人变戏法似的又摸出几个小瓷瓶,颜色各异,“腮红用这个,唇色用这个,眉眼神情,必须和照片上一模一样,尤其是眼睛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,“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纸人背后心口位置,要留一个空腔,大小……”他比划了一个拳头左右的形状,“到时候,我们会放一件老爷生前最心爱的东西进去。这事,对谁都不能说。”
男人留下一个联系方式,要求头七前一天必须完工,会有车来接。临走前,他再次回头,那目光冷飕飕的:“陈师傅,老爷的事,马虎不得。按规矩做好,还有重谢。若是出了岔子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接下这单生意,陈默兴奋了好一阵。可当夜静更深,他开始按《扎灵秘要》里的“特等容形”规格选料时,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。南山阴面老竹,性最阴寒;死者生前贴身用纸重造为衣,是谓“附旧”;以特定颜料描摹真容,是谓“拟形”;背后留空腔,纳心爱之物……这分明是书里提到的,最高规格的“纳灵容器”制法!是给那些死有不甘、或有所执念的亡魂准备的“宅邸”!
爷爷惊恐的警告瞬间在耳边炸响。陈默手一抖,锋利的篾刀差点划破手指。他看着那沓钞票,又看看照片上胡老板看似平静的脸。不做?钱已经收了,那个黑衣男人看起来绝不是好相与的。做?万一……万一爷爷说的……
挣扎了半夜,贪念和对自身手艺隐秘的自信,最终压倒了那点不安。也许,胡家只是讲究,只是有钱人的怪癖。也许,书里写的都是故弄玄虚。自己严格按照要求做,能出什么事?这么多钱,够他把店铺翻新,甚至…离开这条瘆人的殡葬街。
他把自己关在里间,拉严窗帘,谢绝一切打扰,完全按照书中的步骤和胡家的要求,开始制作。处理那些散发着冷香的再生纸时,他总觉得鼻尖萦绕的不只是纸香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古旧衣柜里的陈旧气息。调制的颜料也格外鲜亮,尤其是那点睛的墨,黑得异常深邃,落在惨白的纸面上,竟有种吸光的错觉。
整个过程异常顺利,顺利得让他心里发毛。当最后一个步骤完成,那个等身高的“胡老板”纸人立在房间中央时,连陈默自己都愣住了。太像了!不仅仅是形似,那眉宇间的神态,那微凸的肚腩,甚至嘴角那点习惯性的、略带傲慢的下撇,都栩栩如生。纸人穿着挺括的纸西装,脸上敷着恰到好处的“肤色”,腮红与唇色鲜活却不夸张。唯有那双眼睛,虽然是他亲手点画,却黑沉沉地,看着你时,仿佛没有焦点,又仿佛能看进你心里去。
陈默退后两步,后背撞到了架子,发出哐当一声。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。他猛地转身,不敢再看,胡乱扯了块白布,将纸人整个罩住。
第二天,黑衣男人准时带人抬走了纸人。白布覆盖下的轮廓被小心地挪上车时,陈默站在店门口,感觉抬走的不是纸人,而具真正的……身体。男人临走前,又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,比上次更沉。陈默没敢当场打开。
纸人走了,店里似乎空旷了些,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留了下来。陈默坐立不安,总觉得角落里,阴影中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他反复检查里间,除了散落的纸屑和工具,什么也没有。
头七那天,从早上开始,天色就灰蒙蒙的,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殡葬街比往常更安静,连野猫的叫声都听不见。陈默一整天心神不宁,右眼皮跳个不停。他早早关了店门,反锁,把所有灯都打开,尤其是里间那盏一百瓦的白炽灯,照得屋里亮如白昼,驱不散心里的寒意。
夜晚还是如期降临,而且黑得格外彻底,像浓墨泼满了天空。远处隐约传来做法事的钹铙声和哭丧声,飘飘忽忽,更添诡谲。陈默躺在床上,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子时将至——传说中阴气最盛、百鬼夜行的时刻。
一片死寂中,他忽然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来自门外,也不是窗外。
那声音,就在他的房间里。极其轻微,像是最薄的纸张被风吹动,窸窸窣窣……又像是有人穿着硬纸做的衣服,在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……挪动。
小主,
陈默浑身汗毛倒竖,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冻僵在四肢。他屏住呼吸,耳朵竖得尖尖的。
不是错觉!声音是从房间角落传来的!那里堆着一些平时用不到的杂物和未完工的纸扎半成品。
他想开灯,手却抖得摸不到开关。想喊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窸窣声停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一个声音,贴着他的左耳,响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