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廊里的光线总是这么昏暗,暖黄的射灯勉强照亮墙壁上的画作,却在地面留下大片阴影。林深站在最后一幅画前,一动不动已经半小时了。那是一幅肖像画,画中的女人侧身而坐,身着民国时期的淡紫色旗袍,眉眼低垂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“这幅画不卖。”
画廊老板不知何时出现在林深身后,声音低沉而突兀。林深转身,见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男人,花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,眼神中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。
“为什么?”林深问,目光又转回画上,“它在这里展览,却不卖?”
“有些艺术品不属于市场,只属于特定的空间。”老板推了推眼镜,“这幅《紫衣》在这里挂了十三年,每个来看它的人都会问同样的问题,而我总是同样的回答。”
林深又看向画作,这次他注意到画中女人的手中拿着一把古式檀香扇,扇面上的花纹精致到仿佛能随风飘动。更奇怪的是,站在这幅画前,他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——像是某种古老香料,又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,难以名状却令人心魂安定。
“我闻到一股香味。”林深直言。
老板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平静:“是画廊的香薰系统,檀木香,为了营造气氛。”
“不,不是檀木。”林深摇头,“更像...古旧书籍混合了干花,还有一丝...”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,“时间的气味。”
老板的目光变得复杂:“你是个画家?”
“艺术史研究者,偶尔也画画。”林深从包里取出名片,“我最近在研究民国时期的肖像画,尤其是女性肖像在社会变迁中的象征意义。这幅画非常特别,技法上融合了西方写实与东方意境,我想了解更多它的背景。”
老板接过名片,犹豫片刻:“我叫陈守义。如果你真想知道这幅画的故事,明天下午画廊关门后可以再来。有些事...不适合在白天说。”
林深离开画廊时已是傍晚,天空飘起了细雨。回到公寓后,他脑海里仍不断浮现那幅画和那股奇怪的香气。他打开电脑,试图搜索关于“紫衣”、“民国肖像画”和“陈守义画廊”的信息,却几乎一无所获。唯一相关的是一篇十年前的本地新闻报道,简要提到陈守义画廊举办了一场“遗失的明珠——民国女性肖像特展”,但没有任何细节。
第二天下午五点,林深准时来到画廊。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,他弯腰进入,发现陈守义正坐在角落的茶桌前,面前摆着一套古色古香的茶具。
“请坐。”陈守义示意,开始沏茶,“这幅画的故事,我很少对人说起,因为它不仅仅是关于艺术。”
茶香袅袅升起,与画廊中那股奇异香味混合,产生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。林深耐心等待。
“画中的女人名叫苏婉清,生于1912年,是上海一位富商的独生女。”陈守义缓缓开口,目光投向远处的《紫衣》,“她才华横溢,精通音律绘画,尤其擅长工笔花鸟。这幅肖像出自一位不知名画家之手,作于1935年,当时苏婉清二十三岁。”
“不知名画家?”林深追问。
陈守义点头又摇头:“确切地说,不是不知名,而是不能提。这位画家在当时已小有名气,但与苏婉清的关系...复杂。这幅画完成后不久,苏婉清便失踪了。有人说她私奔了,有人说她被绑架了,也有人说她因病去世。真相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模糊。”
“那这幅画怎么到了您手里?”
陈守义沉默良久,茶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:“是我父亲传给我的。他是一位收藏家,五十年代从上海一位逃亡商人手中购得一批艺术品,这幅画就在其中。奇怪的是,自从这幅画进入我们家,就开始发生一些...无法解释的事情。”
“比如?”
“香味。”陈守义放下茶杯,直视林深,“那股你闻到的香味。起初很淡,只有靠近画作才能闻到,后来渐渐弥漫整个房间。我母亲说那是‘阴香’,是逝者留下的气息。更奇怪的是,闻到这香味的人,都会做一些特别真实的梦。”
“梦?”
“梦到苏婉清的生活片段。我父亲梦到过她在花园里作画,我梦到过她在窗前读书。这些梦清晰得不像梦境,仿佛我们真的穿越时空,目睹了她的生活。”陈守义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而且随着时间推移,梦境越来越长,越来越完整。”
林深感到后背发凉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专业态度:“心理暗示的可能性呢?您从小知道这幅画的故事,潜意识里构建了这些场景。”
“起初我也这么想。”陈守义苦笑,“直到我女儿也做了同样的梦。她从未听过苏婉清的故事,却在七岁那年第一次看到这幅画后,连续一周梦到一个穿紫衣的女人教她弹古筝。她说梦里能闻到和我描述一样的香味。”
画廊陷入沉默,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。林深望向《紫衣》,画中女人的眼睛似乎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转动,他知道这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,但心跳仍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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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林深问。
陈守义缓缓站起,走向画作:“因为你是第一个准确描述出那香味的人。大多数人只能模糊地说‘好香’,但你说出了‘古旧书籍混合干花’,这正是我梦中苏婉清书房的气味。也许...你和这幅画有某种缘分。”
离开画廊时,陈守义借给林深一本破旧的日记本。“这是我父亲关于这幅画的记录,也许对你有帮助。但是,请在白天阅读,不要在晚上。”
林深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。他本打算遵循陈守义的警告,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立刻打开了日记本。日记始于1953年,陈守义的父亲陈明达用流畅的毛笔字记录了他获得《紫衣》的过程:
“今日从张老板处购得一批沪上旧物,其中一幅女子肖像尤为引人注目。画中女子神情哀婉,紫衣似有流光,技法精湛非凡。张老板称此画为‘不详之作’,劝我慎重。然艺术之美胜过一切顾虑,遂以低价购得。”
随后的日记中,陈明达详细描述了那奇异香气的出现,以及他最初的梦境:
“昨夜初梦,见紫衣女子立于窗前,手中握一卷书。室中有奇香,似檀非檀,似花非花。女子忽转身,目光如诉,似有千言万语。醒后香气犹存,弥漫卧房,妻亦闻之,甚为惊异。”
日记一页页翻过,林深看到陈明达如何逐渐沉迷于这些梦境,记录下越来越多苏婉清生活的细节:她的喜好、她的习惯、她与那位不知名画家的相遇相知。其中一段让林深屏住了呼吸:
“今晨,婉清(梦中已习惯如此称呼)在梦中向我展示一扇暗门,位于她书房书架之后。门后似有阶梯,通往地下。她招手示意我跟随,然梦至此醒。醒来后发现手指沾有奇异香气,与画中香气同源,三日不散。”
日记的后半部分变得混乱潦草,陈明达似乎精神日渐不济:
“香气日浓,已不限于画前。家中各处皆可闻之。妻言夜间常听女子哭声,疑为婉清之魂不散。我虽不信鬼神,然现象日益怪异,不得不思此画是否真有灵性。”
最后一篇日记写于1967年,只有短短一行:
“她想要出来。我必须帮她。”
林深合上日记,发现已是深夜十一点。房间内异常安静,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就在这时,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——正是画中那种奇异的香味,但此刻它不在画廊,而在他的书房中。
他猛地抬头,发现香气似乎来自书架上的一处空隙。林深缓缓走近,发现那正是他存放民国艺术资料的地方。当他抽出一本旧画册时,一张泛黄的照片飘然落下。
照片上是一位穿紫衣的年轻女子,站在一座西式花园中,身旁是一位手持画板的男子。女子面容与画中苏婉清惊人相似,而男子的脸却被水渍模糊,难以辨认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小字:“与知白摄于春园,一九三五年四月。”
知白——这是那位画家的名字吗?
林深将照片翻来覆去查看,突然发现照片边缘有不规则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包裹过。他凑近细闻,正是那股香气。这照片曾经接触过香源,也许是和《紫衣》存放在一起过。
他将照片放在桌上,准备第二天去图书馆查找“知白”的资料。疲倦袭来,林深决定先休息。然而那夜,他第一次梦见了苏婉清。
梦中,他站在一间民国风格的书房里,四壁皆是书架,中间一张红木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。香气浓郁,却令人心神宁静。一位紫衣女子背对他站在窗前,手中拿着一把檀香扇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女子没有转身,声音却清晰传来,温柔而略带哀伤,“七十三年了,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真正闻到这香气的人。”
林深想说话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女子缓缓转身,面容与画中一模一样,只是更加生动鲜活。她的眼睛明亮而深邃,仿佛能看透人心:“不要害怕,林先生。我无意伤害你,只想请你帮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林深终于能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