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。
没有方向,没有时间,没有声音。只有无穷无尽的、粘稠而温柔的乳白色光芒,如同最深沉的羊水,包裹着、承托着、渗透着林珂的每一个细胞。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“存在感”,仿佛本身就是一种有生命的、温暖的实体。耳边小武压抑的抽泣和阿庚最后那声嘶吼的余音,都被这纯粹的光芒吸收、抚平,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、被高度净化的寂静。
下坠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悬浮,一种回归母体般的安宁。肋间的剧痛、肩头的灼伤、以及精神上累积的所有疲惫与创伤,在这光芒的浸泡下,都如同被投入温水中的盐粒,正在缓慢地、无声地溶解、消散。就连怀中密钥碎片那熟悉的脉动,也似乎与这无处不在的光芒融为一体,变得舒缓而悠长。
有那么一瞬间,林珂几乎想要彻底放松,沉入这温暖、安全、仿佛能治愈一切的光之海洋中,永远睡去。
但不行。
阿庚最后那决绝的眼神,腰间安全绳另一端传来的、沉重却不再有生机的拖拽感,还有怀里小武细微的、持续的颤抖——这一切都在提醒她:危险并未解除,牺牲已经发生,责任仍在肩上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视野被乳白色的光晕充满,但渐渐适应后,她能分辨出细节。她们正悬浮在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空间中央。这空间呈完美的球形,内壁光滑,散发着柔和的、自内向外的乳白色光芒,看不到任何接缝、灯具或能量源,仿佛光就是从构成这球壁本身的某种未知物质中自然散发出来的。球壁的“材质”难以名状,似玉非玉,似晶非晶,更接近于某种凝固的、高度有序的光。
而在她们下方——或者说,在她们此刻悬浮位置的正下方——球体的“底部”,生长(或者说“凝结”)着一片更加复杂、更加庞大的结构。
那是一片由无数粗细不等、同样散发着乳白色光芒的“光之脉络”交织、盘旋而成的“丛林”。脉络的形态介于植物的根系、神经元的树突、和某种超越理解的能量回路之间,它们从球壁各处延伸而出,向着中心一点汇聚、缠绕,最终形成一个更加明亮、更加致密的、直径约数十米的巨大“光茧”。光茧内部,光芒流转不息,隐约可见更加复杂的几何光影变幻,散发出一种古老、浩瀚、同时又带着奇异生命感的磅礴气息。
这里……就是“初光”的核心?那个在“利维坦”遗骸深处、散发出纯净秩序波动的源头?
林珂低头看向自己。她和小武依旧被安全绳连接着,绳子的另一端,阿庚的身体静静悬浮在她下方不远处。他双目紧闭,脸色是一种失去所有血色的、近乎透明的苍白,皮肤下那些狂暴扭动的暗绿色污染纹路已经彻底消失,不是被压制,而是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存在层面“净化”或“剥离”了。他背部的灼伤也不再狰狞,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、半透明的乳白色光膜,仿佛正在被这环境缓慢修复。但他胸口没有丝毫起伏,右手间那缕曾顽强闪烁的淡金色光芒,也已彻底熄灭。
一种冰冷的、近乎麻木的钝痛,从林珂心脏最深处缓缓蔓延开来。她知道,阿庚最后那不顾一切的爆发,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力量透支,更是将他那独特的、与秩序锚定的“存在本质”作为燃料,强行撑开了通道。那种燃烧,是不可逆的。
他把自己变成了桥,然后桥断了。
小武也顺着林珂的目光看去,他看到了阿庚安静却毫无生气的脸,小嘴张了张,似乎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,没入周围的乳白色光芒中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。
林珂伸出手,轻轻拂去小武脸上的泪水,然后拉动安全绳,将阿庚的身体缓缓拉近。他的身体很轻,轻得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。她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——没有。但她没有解开安全绳,而是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和小武身边,仿佛这样,他仍然与她们同在。
现在,她们被困在了这个奇异的“初光”核心内部。这里看起来安全、宁静、充满秩序,但同时也充满了未知。如何出去?出路在哪里?即使出去,外面依旧是危机四伏的遗骸虚空和被“净化协议”控制的前哨。而她们此行的目标——寻找生路、寻找答案——似乎也并未达成,只是从一个绝境,跳入了另一个看似美好却可能更加深邃的牢笼。
林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环境。她尝试移动,发现悬浮状态可以通过意念和轻微的身体动作进行有限的控制,如同在水中游泳,但阻力更小,更加自如。她带着小武和阿庚,缓缓朝着下方那片庞大的“光之脉络丛林”和中央的“光茧”游去。
越是靠近,那种浩瀚、古老、却又无比亲切的秩序感就越发强烈。密钥碎片在她怀中欢快地脉动着,与整个空间产生着和谐的共鸣。小武手中紧握的那个古朴护身符,此刻也散发出前所未有的、温暖的淡黄色光芒,与周围的乳白色光芒交相辉映,仿佛久别归家的游子。
小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