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抉择、休眠与渐近的足音

洁白的灯光如同无形的液体,均匀地浸润着医疗舱室的每一个角落,将金属的冷冽、聚合物的柔和以及悬浮屏幕幽蓝的光晕,调和成一种超越了时间的、近乎 sterile(无菌)的静谧。空气在循环系统的低吟中缓慢流动,带着消毒剂的微甜与精密机械运转时特有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臭氧气息。这里没有昼夜,没有季节,只有生命维持系统平稳的读数,和医疗设备执行指令时发出的、极有规律的轻微嗡鸣。

林珂坐在医疗床边一张同样洁净的聚合物椅子上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稍一松懈,就会彻底瘫倒在这片令人不安的安宁里。她已换上了合身的浅蓝色便服,粗糙的合成纤维摩擦着皮肤,带来一种久违却陌生的“正常”触感,但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,这副躯壳下累积的伤痛与疲惫,以及灵魂深处无法被任何洁净环境洗涤的沉重。

她的目光,紧紧锁在悬浮屏幕上滚动的治疗方案与风险评估上。AI那平铺直叙、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合成音,刚刚结束了对三个选项的详尽阐述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砝码,压在她本就紧绷的神经上。

方案一:维持。这意味着阿庚将像一件被精心维护但无法修复根本故障的精密仪器,依赖这个舱室的资源“存活”下去。直到能源耗尽,或者他体内的污染与锚定异常在某个无法预测的时刻爆发。这是一种温和的慢性死亡判决。

方案二:干预。动用那实验性的“秩序场稳定与重塑协议”,押上她手中仅有的密钥碎片,以及阿庚本就岌岌可危的“存在稳定性”。成功率未知,风险巨大,可能带来短暂的改善,也可能加速毁灭。这像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、盲目的轮盘赌。

方案三:追寻。离开这个暂时的避难所,重新投入外面那充满污秽与未知的黑暗,去寻找那渺茫的、可能存在于某个致命坐标的“解药”或“答案”。这几乎等同于主动走向绝境,生还概率微乎其微。

没有完美的选择,只有不同程度的风险与绝望。

她的视线,从屏幕上挪开,落在医疗床上。

阿庚依旧沉睡。纳米机器人编织的生物凝胶覆盖着他主要的伤口,透出皮肤下正在缓慢愈合的组织的淡粉色。他脸上的痛苦线条已经平复,呼吸悠长平稳,胸膛随着医疗床模拟的、最利于恢复的频率微微起伏。得益于先进的医疗技术,他肉体的创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。但他体内那更深层的问题——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红色警告:高维污染残留、锚定异常、存在性扰动——依旧如同潜伏在冰层下的暗流,未曾真正平息。

他曾是荒原上最坚韧的狼,依靠本能和意志在绝境中一次次撕出生路。如今,他的命运却要被封装在这些冰冷的协议和概率中,被权衡,被抉择。

林珂的手,无意识地抚上怀中那枚较小的密钥碎片。碎片传来温润的脉动,与舱室深处某个能量源隐隐共鸣,像是在安慰,又像是在催促。另一枚,那枚较大的,嵌在“守望者-γ7”胸口,如今或许已和它的“主人”一同,沉寂在外面的黑暗与污秽之中。

选择……

她闭上眼,脑海中却无法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:尚云起在协议熔炉光束中化为光尘的最后背影;老库恩怒吼着“走啊”扑向“清道夫”的决绝;小武爷爷在沙滩上讲述“天疤”时眼中深切的恐惧与微弱的希冀;还有“守望者-γ7”那庞大身躯挡在潮水般的幽绿畸变体前,胸口光芒逐渐黯淡的最后一瞥……

牺牲与守护,如同烙印,刻在她的灵魂里。

她不能放弃阿庚,就像那些同伴从未放弃过她们一样。但贸然进行风险未知的干预,是否是对阿庚自身意志的另一种辜负?他是否会愿意将自己的存在,押注在一场成功率渺茫的豪赌上?

而追寻……以她们现在残存的力量,离开这个庇护所,又能走多远?小武怎么办?

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荆棘,越是挣扎,刺得越深。

“林姐姐……”一个微弱、带着犹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林珂睁开眼,看向小武。

孩子也换上了一套小小的便服,过于宽大,衬得他更加瘦小。他蜷缩在另一张椅子上,双手紧紧抱着膝盖,脸上泪痕已干,但眼睛红肿,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纯粹的恐惧或茫然,而是多了一种复杂的、试图理解又充满无助的东西。他一直安静地听着AI的分析,即使大部分词汇远超他的理解。

“那个……铁人叔叔,”小武的声音很轻,带着试探,“它……是不是回不来了?像爷爷一样?”

林珂喉咙发紧,沉默了几秒,才缓缓点了点头。

小武低下头,看着自己穿着陌生鞋子的脚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再次抬起头,看向林珂,那双清澈却饱经创伤的眼睛里,竟有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。

“林姐姐,爷爷说过,在荒原上,有时候没得选,只能选一条看起来最不像死路的路,然后咬着牙走到黑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努力模仿大人的口吻,“阿庚叔……他在发烧说胡话的时候,好像一直在念叨什么‘不能停’、‘往前走’……铁人叔叔挡在那些烂泥怪物前面的时候,也是叫我们‘快走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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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哭腔,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:“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也得‘往前走’?不能……一直躲在这里?阿庚叔需要治,真的治,不是光躺着。外面……外面可能还有像铁人叔叔那样的……好人?或者,能找到治好阿庚叔的东西?”

孩子的话语简单,甚至有些语无伦次,却像一记重锤,敲在林珂混乱的心绪上。

不能停。往前走。

这是阿庚昏迷前的执念,是老库恩和“守望者-γ7”用生命传递的信念,也是这片废土上挣扎求生者最本质的逻辑。

维持现状,看似安全,实则是慢性死亡,是停滞。这与阿庚的意志,与那些牺牲的意义,背道而驰。

干预,风险巨大,但至少是“行动”,是尝试打破僵局。

而追寻……则是将“行动”推向更远、更未知的领域。

但小武的话提醒了她:也许,选择并非完全割裂。

“AI,”林珂再次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了许多,“如果我选择方案二,进行‘秩序场干预’,需要多长时间准备?干预期间,阿庚的状态如何?干预后,如果他状况稳定,甚至有所好转,我们带着他离开这里,前往其他坐标的可能性有多大?”

AI立刻回应:“方案二准备时间:约2标准时,主要用于能量调配、协议预载及患者生理状态微调。干预过程预计持续30分钟,期间患者将处于深度诱导昏迷状态,生命体征由本单元全程维持。干预后,需至少6小时观察期,评估稳定效果及潜在副作用。”

“若干预成功,患者污染指标显着下降,锚定状态趋于稳定,其身体机能有望在24-48小时内恢复至可进行有限移动的水平。配合本单元储存的便携式维生与防护装备,理论上具备短距离、低强度转移的可能性。”